《虹城》(3)
过去的一切似乎又都涌现到他眼前。荆豆花和果酱的味道,大麦的焦香,科克市的黑布丁,街道上吹过的刺骨的寒风,以及DONEGAL海边冰冷的太平洋海水送来的野生三文鱼。那时他才十八岁。他相信家乡翠玉般的海岛和碧绿的草地上的飘扬的童话故事。可尽管如此,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外面的世界总是更加具有吸引力。
他想要自己的世界,想要经历生活,想在这世上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还有一个好姑娘。他想品尝生活的种种滋味,想游遍整个世界,想最后能背着成袋成袋黄金回来,在家乡建起一座凯尔特色的城堡。
真有意思。他神话似的人生路程是从在一艏海轮上当服务生开始的。那是一艏豪华客轮,往返于欧洲和远东热带地区的英国殖民地。那船驶得很慢,从利物浦出发,经过苏伊士运河和印度各港口,最后到达香港这一安全港湾,全程二十八天。
客轮在维多利亚港停泊很多日,船员们上岸去找专为他们这种无家可归的人服务的酒吧。他们上岸并不只为度假,更要得到性满足。在香港,他们可以找到穿着紧身旗袍的女人。她们在酒吧里跳舞,试图引起海员们的注意,因为她们清楚地知道,这些海员会慷慨地付给陪他们上床的女人一个好价钱。他喜欢任何种族任何肤色的女人,渴望自己的身体在女人的肌肤上温暖丝柔地滑动。
那时的一切多美,水晶般清晰、纯洁、质朴。空气好干净,几里外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早晨起来,看着深蓝色的海水,和港湾两边高耸的碧玉般的绿色山峰,心旷神怡,真有一种离天堂很近的感觉。回想这些,他觉得自己的梦想基本是实现了。
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一个外国人,不懂本地语言和风土人情,没有朋友,他是怎么成功的?幸运,纯属幸运。他当时真的什么也不懂,不懂海,不懂亚洲,不懂女人,也不懂金钱,双手沾着海水的腥味。但是,“只要微笑着,勇往直前,世界就会拜倒在你脚下。”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他那时有的是时间。那些漫长的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在港口闲逛,偶然也偷偷摸摸卖几张脏不拉叽的明信片,以此赚几个小钱。
游轮泊岸期间,他总能毫不费力地找到一些散工的活干。
中国苦力们靠墙站着,排队等候。工头走过来,“你,你,还有你,跟我走。”每次只要他去排队,总会被挑中,他占了自己是白人的便宜。他的皮肤白得像煮熟的龙虾片,卷曲的桔红色头发,眉毛、胡子、手臂和腿上的毛全都红得显眼。他很快发现自己被人叫作红毛鬼佬,并发现他的长相给了他一张通行证,让他一下就到了阶梯的最高处,使得谋生不成问题。是呀,从头到尾只不过五十年。
他是怎么开始的?思绪飞快地往回转。
他碰到他的同伴的那一天,是他生活中的一个不期而至的转折点。
那天他在皇后大道上走着,突然有人叫他,“喂,红毛番鬼!”转身,他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时,所有的中国人在他看来都差不多。
“你好,早上好。”艾德礼貌地问候。
“记得我吗?我是阿健哪。”
“阿健,喔,当然,当然,是阿健啊,怎么样,喝一杯去?”
“老朋友么,当然要咯,”阿健高兴地说。“怎么,你要回船上?想不想在岸上找份工?”
“你有好差使?”
“当然,有的是好差使。”阿健说着,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什么事?很有兴趣听听。”
他们去酒吧边喝边谈。那是香港一家最老的酒吧,正对着当时还没开发的港湾,酒吧的屋顶和墙连着隔壁的房子。服务员不时把手伸出窗外,去测试外面的天气。海员和当地白人都喜欢来这间酒吧,他们在这找工作,找女人,或寻事打斗。
几杯啤酒下肚,阿健用地道的港式英文告诉艾德,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出过四次海,其中一次乘的是一艘横帆船。
“别瞎吹了,真的吗?”
“哎,想赚快钱吗?”阿健把他的赚钱计划叫做赚快钱。在香港,人人都能挣到快钱。
阿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捞快钱计划,那就是训练专供赌博用的赛鸽,训练赛鸽和训练赛马赛狗一样,是个很赚钱的行业。
“而且还没有政府搅和。”阿健兴奋地说。
“你的意思是不合法?”艾德很快明白了。没有政府搅和的意思就是政府不予控制,很明显,只有不合法的生意政府才无法控制,任何合法的生意中都有政府插进的手,哪怕只是几个指尖。
阿健只是耸耸肩,没有搭他的腔。
每次赛事可以进帐六十元,他俩平分,不用交税,也没中间人抽佣,八个月后投资就可全部收回,以后就是纯利润,很好的生意。
艾德没马上答应,他独自进行了一番调查。调查后发觉,鸽子既可赚钱本身又是玩物,真要训练不成也不想玩的话,还可当作盘中餐,中国官员的餐桌上从来少不了这道菜。而且,鸽子还可被用作其他方法赚钱,比如,培养出纯种鸽子能以配种收费,就像养纯种马一样,可以赚大钱。这样美妙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捞快钱的好计划。”艾德对自己说。而且,各方面看来还都是合法的,他进一步说服自己。有人用鸽子来走私,把小袋鸦片系在鸽子的脖子上。他是不会走私鸦片的,这事他可不做,太危险,再说,鸽子放出去后还可能回不来。
艾德搬去阿健那里和他一起住。彼此身上的爱尔兰人和中国人的嗜赌天性合在一起是否能将这一事业做成,那就拭目以待了。
“你能在这呆上一年吗?”阿健问。
“多久都没问题。呆上一辈子又怎么样?”
“好啊。”
阿健慢慢教他有关鸽子的一切知识。他学会了怎么选出合适的鸽蛋,对着灯光一个个看,专挑那些有红色生命线的具有高速飞行潜能的。等蛋孵成鸽子后,他会给这些像男人睾丸一般的羽毛稀落的丑东西一一过磅。
“这只是纯种,我会叫它‘钱’,它会为我赚大钱。”体重轻的鸽子便是受训对像。他们会给每一窝中的佼佼者配给一个幸运的名字。
“看看这只,多漂亮!尾巴上只有十二根羽毛,很稀有的,这是KEKEROOS!不过养这些鸽子可不便宜,要喂它们水果,昂贵的水果。”
他们把这些纯种KEKEROOS娇养起来,一对对养在干净舒适的鸽棚里,每只都有自己的栖木,还有一只专用的顶针箍大小的兰白花瓷水杯。
没什么比训练赛鸽更有意思了。
艾德在这合作项目中要做的事比他原来想的简单得多。他只需骑上单车,让鸽子在后面追他。阿健则在一旁又是咕咕嘘嘘噜噜地叫,又是跳上跳下吹着口哨轰赶,有时还穿上白床单做成的衣服,学着鸟儿那样地张开翅膀,鼓励小鸽子往前飞。
不久他们训练的鸽子,就开始了下注比赛的长途飞行。
每只鸽子的脚上都扎上写了号码的红绸带,喧天的锣鼓声中,二十只鸽子一起放出去,它们即刻直冲云霄,一阵风似的,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人都仰头张大着嘴巴看,一个个攒紧拳头,颈脖上的血管一条条凸起,看那些鸽子闪电似地溶入远处的天空。
大家用现金押注,大笔大笔的钱。
“有些人把全家都赌光了。”阿健告诉他。
“怎么会呢?”艾德问。
“老唐在一次赛鸽中把老婆输给了对手,而下一局比赛又赢了,但他没要回自己的老婆,而是把对方的老婆带回了家。”阿健眨着眼嬉笑着说。
赛鸽的裁判是一个叫作范赖的太平绅士,他的重要任务是选出前五名鸽子。他总是穿一件中国式的黑长衫,大摇大摆地来到鸽房,一边陪伴的是他的独生女赖依依。
鸽子飞回来后,范赖太平绅士会把它们脚上的红绸带解开,记录下上面的号码以及鸽子飞回来的时间。他一个一个地记录,直到把最先到达的五只鸽子全都记录完毕。当赛事的组织者和下注的人来到鸽舍时,鸽子早已回来,所有的记录也都已完成,于是,范赖便宣布比赛结果。
范赖是本地的一位名士,只要看他名字后面的头衔就能清楚知道。人们叫他的名字时一定会在后面跟上太平绅士四个字,以此说明他的重要。他住在一幢叫做“龙园”的大房子里。“龙园”镶嵌在两座山峰间,像一块玉佩,四周有花树环绕,人字屋顶上古色古香的琉璃瓦闪闪发光,还有飞跃的龙凤雕饰,实在是一座极显身份的私人宅第。屋顶下是一根根粗大的陶立克式大理石圆柱隔成的门廊。这式样一定是某一宫殿的复制品。人人都赞叹它的宏伟。它的风水又好,能聚财。就是这风水使得范赖如此有钱、如此地位显赫。
没人对他的裁决提出异议,他的话是最终决定。即使有不服的,也只能把不服藏在心中,最多也就朝地上吐口唾沫出出气。
艾德非常喜欢龙园,他梦想有朝一日能够不以养鸽人的身份,而以主人的身份进入“龙园”。他还想着给它改名,起一个他自己梦想的名字。什么都是可能的,只要你坚持不懈,只要你能为自己的梦想努力,都会有如愿的一天。
艾德发誓有一天要拥有它,并命名它为爱宝堂。爱宝堂是他心目中的城堡,一条有着幸运象征的爱尔兰的龙,其辉煌绝不逊于现在的“龙园”。
他喜欢范赖太平绅士,更喜欢他的女儿伊伊。伊伊有着高颧骨、杏仁眼、笔直的高鼻梁,看上去高贵得不可侵犯。那时,每天下午他会在“龙圆”外的竹墩上坐上几小时,为的仅仅是等伊伊放学回来看上一眼。
苦力拉着赖家的黄包车,在她家前门的门廊前停下。伊伊从黄包车上下来,转身,朝他羞怯一笑。她的校服是蓝棉布旗袍和白色短袜,她的笑是世界上最迷人最天真无邪的。
一会儿后,她会再出门,手里拿一本书,在门前通往沙滩的小径上散步。
“咳,你好,真是个散步的好天气,你不准备停下来问候一下朋友?”他跟在她后面说。“你干吗走这么快?去哪?”E Sposatalei? Quanti figli,hai? 在船上学到的泡女孩用的意大利语突然救生圈似的冒了出来。他是多么想往双人床弹簧被压扁时发出的那种激动人心的声音。
“死番鬼荔枝,” 伊伊微笑着回答。她的笑好甜,把他的心都融化了。可是,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她所说的其实是一种很特别的热带水果,外面红色的毛,里面是白的。她对他说的并不是一句好话,她是在说:“见鬼去吧,红毛果。”
后来他才知道伊伊并不像她看上去那样,她迷人的微笑后面总会跟着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就像一把刀一样残忍地一扭。
夜晚,他和阿健总是坐在院子里,一面闲聊一面看着夕阳西沉,看远处的海平面上几艘准备夜间出海捕鱼的船,竖起深色的帆。晚风习习吹来,他俩脚踏木板凳,树阴下喝着自制的米酒,爆发出一阵阵大笑。共有的赌徒基因使他们根本不需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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